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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次IO战争:O药是如何被K药逆袭的?

2026-09-11 · 黄文静 · 更新于 2026-09-17

2018年,全球PD-1市场迎来了一个历史性转折点。

那一年,默沙东的Keytruda(K药)凭借71.71亿美元的营收,首次超越百时美施贵宝(BMS)的Opdivo(O药),逆袭成为全球最畅销的PD-1药物。而在此前的三年里,O药一直稳坐PD-1领域的头把交椅,业界普遍认为市场格局已定,O药将长期占据领先地位。

然而,现实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。到2025年,K药的销售额已攀升至316.8亿美元,而O药的营收却始终徘徊在100亿美元左右,两者之间的差距已变得极为悬殊。

那么,曾经手握一手好牌的BMS,究竟是如何被默沙东反超的呢?在当前“IO+ADC”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,投资者有必要回顾这场“第一次IO战争”的始末。

这是一个关于一家公司的故事,也是一个时代的寓言。

01、悬崖边上的豪赌

O药的诞生,要从2011年BMS遭遇的那场“危机”说起。

彼时的BMS,正面临一场前所未有的“专利悬崖”。当时,抗凝血药物Plavix(波立维)是BMS的绝对收入支柱,2011年贡献了70.87亿美元的销售额,占公司总营收的三分之一。然而,Plavix的专利在2012年5月到期,随后销售额急剧下滑至25.47亿美元,到2013年更是仅剩2.58亿美元。

图:Plavix历史销售一览

但这仅仅是个开始。BMS当时营收排名前六的产品,在此后三年内全部出现下滑,直接导致公司营收从2011年的212.44亿美元骤降至2014年的158.79亿美元。单一产品的下滑尚可视为正常现象,但头部产品集体失速,则意味着公司战略出现了严重失误。

华尔街的质疑声此起彼伏,公司迫切需要寻找新的增长引擎来重拾投资者信心。正是在这种绝境下,BMS将目光投向了免疫肿瘤学。事实上,早在2007年,BMS就已启动“BioPharma Transformation”战略,试图从传统药企转型为专注于创新药的生物制药公司。

2009年,BMS以24亿美元收购了美国生物技术公司Medarex,从而获得了两个关键产品线:Yervoy(伊匹木单抗)和仍处于临床阶段的O药。正是这次收购,让陷入困境的BMS管理层重新看到了“希望”。

02、激进的红利

O药的问世,离不开一个“幸运的发现”。

上世纪90年代,日本京都大学教授本庶佑的课题组发现了PD-1蛋白。随后,科学家们进一步揭示了PD-1与PD-L1相互作用的机制,共同阐明了PD-1/PD-L1对人体T细胞的调控作用。2002年,一篇发表在《Nature Medicine》上的论文指出,黑色素瘤和肺癌等肿瘤组织表面存在PD-L1表达,且这种表达能促进肿瘤特异性T细胞的凋亡,从而阻止它们攻击癌细胞。

正是基于这一基础科学理论,Medarex公司开始推进PD-1抑制剂的研究。2006年,O药(当时代号MDX-1106)启动了首个临床研究,这也是第一个多次给药的临床试验,参与者均为既往治疗失败的晚期黑色素瘤、肾细胞癌或非小细胞肺癌患者。

2010年,O药的首次人体试验结果正式发表。O药不仅在黑色素瘤中显示出活性,在非小细胞肺癌患者中也观察到肿瘤消退。这篇2010年发表的里程碑式论文“永远改变了我们对‘免疫原性’和‘非免疫原性’肿瘤的认知”。

更重要的是,该研究首次揭示了肿瘤细胞表面PD-L1的表达水平与治疗应答之间的相关性。数据显示,PD-L1阳性的患者客观缓解率为44%(16例中7例),而PD-L1阴性的患者客观缓解率仅为17%(18例中3例)。PD-L1这一生物标志物,正是由BMS发现的“钥匙”。

然而,BMS对这把“钥匙”并未给予足够重视。尽管事后分析显示PD-L1阳性患者获益更显著,但BMS注意到,即使PD-L1阴性患者(<1%)同样有明确的生存获益(HR=0.59),这一结果让BMS坚信“不筛选”策略在肺癌中是可行的,从而坚定了他们在更具野心的一线试验中继续沿用这一逻辑。

在后续推进的NSCLC二线适应症中,BMS并未对PD-L1水平进行筛选,而是选择快速推进临床。虽然最终O药成功拿下了NSCLC二线适应症,但这也为后续的“失败”埋下了隐患。

“不惜一切代价”的紧迫感,催生了O药早期一系列激进而有效的战略。

首先是上市策略上的“抢跑”。O药没有选择在美国首发,而是借助合作伙伴小野制药在日本率先申报,于2014年7月获批上市,成为全球首个上市的PD-1药物。尽管K药在同年9月拿下美国市场,但O药凭借“全球首个”的先发优势,在品牌认知和医生处方习惯上占得先机。

其次是适应症拓展上的“广撒网”。O药采取了不严格筛选患者的临床试验策略,这极大地加快了试验速度,扩大了药物的潜在适用人群。从2014年底获批治疗黑色素瘤开始,O药在短短两年内接连拿下非小细胞肺癌(NSCLC)、肾细胞癌、头颈癌和经典霍奇金淋巴瘤等多个适应症。凭借广泛的适应症覆盖,O药销售额增长迅猛,市场份额一度高达47.3%。

图:K药与O药早期适应症对比

第三是专利上的“进攻性”。BMS依靠其构建的“专利丛林”,对默沙东发起专利诉讼并最终胜诉。凭借专利EP1537878和EP2161336,BMS迫使默沙东支付6.25亿美元首付款,以及K药年销售额2.5%-6.5%的销售分成。这一策略不仅在财务上直接获益,更在战略上迟滞和威慑了竞争对手,为O药的早期扩张争取了宝贵时间。

这套激进组合拳的效果立竿见影。到2016年,O药的营收规模是K药的2.69倍。一切看起来都在按计划进行。BMS“不筛选患者、快速推进、广覆盖”的激进策略,似乎已被市场认定是正确的选择。

但这一切直到2016年8月5日彻底改变。

03、红利的另一面

2016年8月5日,BMS盘前公布了O药一线治疗非小细胞肺癌(NSCLC)III期临床试验CheckMate-026的顶线数据。NSCLC占所有肺癌的85%,全球每年有超过200万新发患者,这是一个庞大的市场。谁能拿下NSCLC一线疗法,谁就能坐上PD-1赛道的“铁王座”。

O药与K药同时瞄准了这个目标,但两者的策略截然不同。

K药在KEYNOTE-024试验中,严格筛选了PD-L1高表达(≥50%)的患者。虽然患者入组更慢、更繁琐,但确保了药物在最合适的人群中显示出卓越疗效。最终,K药在无进展生存期和总生存期上均显著优于化疗。

而O药的CheckMate-026试验,入组阈值放得很低,只要PD-L1表达≥5%即可。BMS的逻辑是:避免PD-L1筛选的繁琐程序,覆盖更多患者,快速占领市场。该研究共入组541名患者,分别接受O药或标准化疗。

但可惜的是,O药的临床失败了,它未能证明比标准化疗更优。

消息公布当天,BMS股价直线暴跌,单日跌幅超过16%。短短几天内,持续跌幅接近20%。而竞争对手默沙东的股价则大涨约10%。讽刺的是,就在同一天,FDA批准了K药用于头颈部鳞癌的新适应症,这仿佛是命运对BMS的精准补刀。

更致命的是,两个月后,当BMS在2016年10月的欧洲肿瘤年会上公布详细数据时,情况变得更糟:即使PD-L1表达>50%的患者,O药也没有显示出疗效优势。这一消息无疑让“失望透顶”的投资者陷入“绝望”,股价再度重挫超过10%。

K药凭借KEYNOTE-024的成功,最终于2016年10月率先获得FDA批准用于NSCLC一线治疗,彻底将O药甩在了身后。

图:K药与O药历史销售一览

事后有分析师指出,CheckMate-026的失败可能还与试验设计中的入组失衡有关,包括治疗组之间在肝转移患者和性别比例等方面的显著不均衡。但最根本的原因,依然是那个被放得过低的PD-L1阈值,BMS试图用速度换取市场,结果用冒进输掉了战争。

一个决策,丢失了整个市场。

04、一步错,步步错

CheckMate-026的失败是一个分水岭。它不仅是O药竞争力下滑的标志,更是BMS的战略从“进攻”被迫转为“防守”的节点。

为了啃下NSCLC一线疗法,BMS试图用“O药+Yervoy”的组合疗法挽回败局。但组合疗法的道路同样坎坷,2019年1月,BMS宣布撤回该组合疗法作为晚期NSCLC一线治疗方案的FDA上市申请。同年,该组合在小细胞肺癌的III期试验也宣告失败。

同样在2019年,BMS还做出了一个惊人之举,以740亿美元收购Celgene。然而,消息公布后,BMS股票反而下跌14%,可见市场并不看好这次并购。

这笔交易被普遍解读为O药失利后,BMS为分散风险、充实管线而采取的防御性措施。然而,这次收购更像“补锅”而非“革新”,因为它并未解决O药在核心战场失利的问题。而收购得来的核心资产Revlimid(来那度胺)也即将面临专利悬崖,对于深深体会过“专利悬崖”困境的BMS来说,这无异于饮鸩止渴。

更糟糕的是,并购后的整合并不顺利。来自Celgene的CEO和多位研发主管等核心人才,纷纷在收购后转投其他Biotech公司。BMS未能充分整合资源,对来那度胺进行适应症扩展和专利布局。

05、福祸相依

回顾O药从领先到被反超的完整历程,一个清晰的悖论浮现出来:成也激进,败也激进。

如果没有激进布局,O药根本不会领先。

是激进让它绕道日本抢占了“全球首个”的先机;是激进让它跳过生物标志物筛选、快速获批多个适应症;是激进让它通过专利诉讼压制了竞争对手。O药早期的辉煌,正是这种“激进战略”在当时市场环境下的巨大成功。

但同样是激进,让O药输掉了最关键的一战。

在NSCLC一线治疗的决战中,BMS延续了它赖以成功的逻辑“不筛选、广覆盖、快推进”。只不过这一次,激进撞上了科学的墙。PD-L1这个生物标志物,恰恰是区分“谁有效、谁无效”的关键分界线。K药选择尊重科学、耐心筛选;O药选择追求速度、跳过筛选。

结果,K药用精准赢得了市场,O药用冒进输掉了王座。

有意思的是,PD-L1这个生物标志物的效用,最初正是在2010年O药的第一次临床试验中被发现的。BMS自己发现了这把钥匙,却最终把它交给了对手。

这让人想起那句话:最了解你的人,往往伤你最深。

PD-L1表达的发现本是O药团队的重大科研成果,但BMS在早期二线非鳞NSCLC临床试验中,并没有重视这项指标,但最终也取得了不错的结果,这让研发团队放松了警惕。这种对自身科学发现的漠视,或许是比试验失败本身更值得反思的教训。

O药的故事,是一个关于“度”的寓言。激进本身不是错误,在商业竞争中,有时候正是激进创造了奇迹。但激进需要边界,需要与科学理性共存。当激进变成鲁莽,当速度压倒一切,灾难往往就在前方等候。

如今的BMS,仍在为当年的决策付出代价。2024年,公司裁员2200人,削减35亿美元成本。而K药,已经成长为全球“药王”。

O药的陨落,给整个行业留下了一个深刻的教训:激进可以让你赢得战役,但只有敬畏科学,才能赢得战争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破茧Bio”,36氪经授权发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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